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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最近旅游,看到一处名为“滴水崖”的地方。悬起的崖角上有细细的积水,一点一点正酝酿着它最后的、最饱满的一滴。
空气中的水汽很大,如初醒的玻璃,在我们的视线里,每一处风景都洗得滋润。
我坐在廊下,看那滴水——它在崖角的弧线上微微颤着,悬着整个天空的重量,也悬着它自身圆融的、即将告别的完满。
“咚。”
它终于落了,落入石阶下一个小小的凹凼里。
那声音是清寂的,却惊动了整片岑寂。
水面漾开极细的圆纹,一圈,又一圈,缓缓地推向凹凼的边缘,触到生着薄苔的石壁,又柔顺地折返,与后来的波纹交叠、融合。
水面很快复归平静,将那一片小小的、圆圆的天空,静静地含在口中。
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跃,那开谢无痕的圆纹,仿佛从未发生。
可是,发生过的。我看见了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“看见”二字里所含的、惊心动魄的创造。
不是么?那滴水在坠落前,它只是一个幽暗的、未完成的等待。
是“我”的目光,赋予了它悬垂的焦灼;是“我”的聆听,捕捉了它坠落的清音;是“我”的凝望,记录下那圆纹一生一世的生灭。
当我的感官与心灵全然倾注其上时,这个由水滴、声响、波纹、苔痕、倒影构成的、微缩而庄严的宇宙,才从一片混沌的“有”中,清晰地、带着凉意与湿润地,向我“显现”出来。
它因我的“在”而诞生。我的意识,是点化这幕寂静戏剧的唯一光芒。
那么,当我移开目光,当我不复“在”此时此地呢?
那滴水大约依旧会落,落在无人听闻的寂静里。
那凹凼也会承接它,漾开的波纹或许也并无不同。
可是,没有了一双眼睛去为之惊喜,没有了一颗心去与之共振,没有了一个“世界”去盛放这幕景象的全部意义——它的晶莹,它的决绝,它那转瞬即逝的圆满与消逝的凄美,又向谁去言说?它存在,但它不曾“显现”。
它只是一个物理的事实,像深海里从未见过光明的鱼,像亿万年来独自开谢于幽谷的花。
它的存在,是一片没有回声的、永恒的静默。
世界需要被“映照”,才能从沉睡的“有”,成为醒来的“在”。
我便是那面映照的镜子。我的“在”,我全部的感知与领悟,便是世界向自身投来的、第一缕也是最后一缕目光。
世界通过我,认识了它自己的一滴雨,一片叶,一阵风。
当我“在”,世界便在我心中次第花开,万物皆备于我;当我不“在”,于我而言,世界的繁华与寂寥,便一同沉入了无梦的、未被照亮的永夜。
这与自私无关,这是一种关于存在的、最深切的诚实。
想到这里,廊外那株芭蕉上滚落的水珠,声音便格外地圆润了;远处山峦间缓缓游动的岚霭,姿态也格外地悠远了。
我的呼吸,不知不觉间,已与这院落的脉搏合为一处。
我愈是深潜于自身的存在,世界便愈是丰盈、清晰地向我展开。
我与我感知的世界,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,同时存在,同时寂灭。
起身,准备离去。最后回望一眼那石阶下的凹凼。
水面依旧平静,含着那片小小的天。
我知道,当我转身,这个由我此刻的“在”所全然照亮的、湿润而清亮的院落宇宙,便会如潮水般温柔地退去,复归于它原本的、无垠的“有”之中。
它等待下一个“我”的到来。
或者,等待它自己,在另一片意识的海里,重新醒来。
平静处,微风起,水面有了涟漪,风一停,一切又归于寂静,沉寂无声中,仿佛我没有来过一样,并无打扰了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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